买卖合同司解01:买卖合同成立的证明与认定

【条文内容】

  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
  对账确认函、债权确认书等函件、凭证没有记载债权人名称,买卖合同当事人一方以此证明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

【释义】

  买卖交易在实践中,有的有书面合同,有的没有书面合同。在没有书面合同场合,如何认定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例如,在建筑装修材料配送、超市物流配送及饭店食材配送等送货上门的买卖交易方式中,当事人之间的买卖协议多为头达成,一方当事人多以其所持有的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或无抬头的债权凭证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人民法院能否据此认定买卖合同的成立,常有不同认识
  买卖合同成立的证明
  (一证明途径
  首先应当举证证明买卖合的存在与成立。当事人证明买卖合同成立,主要通过两种途径:(1)证明合同成立的法律要件已经具备;(2)证明合同已经履行且为相对人所接受。
  合同成立的要件通常包括:(1)存在双方或者多方缔约主体,即实际缔约人。其既可以是合同当事人本人,也可以是合同当事人的代理人;在买卖合同中,双方当事人分别为出卖人和买受人。(2)缔约主体具有缔结合同的民事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3)对合同的主要条款达成合意。
   在审判实践中,因缔约主体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这一要件事实易于证明,故争议较少。而主体要件和合意要件则通常成为双方当事人诉争之焦点。例如,相对人可能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非其本人签署为由,否认其系买卖合同当事人的事实;或者以对账确认函、债权确认书等函件、凭证没有记载债权人名称为由,否定主张买卖合同成立的一方是买卖合同的当亊人。客观而言,在没冇书面买卖合同的情况下,当事人可提出的据以证明买卖双方达成合意的证据比较有限。
  根据《合同法》第36条、第37条之规定,即使按照法定或者约定采用书面形式、合同书形式汀立合同的,如果当事人经履行主要义务且对方接受的,也应当认定为合同成立。据此,没有书面合同时,可以通过提交方已经照行交付标的物或者给付价款的义务丼为对方所接受的证据,来证明买卖合同的成立。
  二)证据类型
  结合审判实践,证明买卖合同成立的主要证据包括:(1)以要约和承比方式订立合同的,证明要约、承诺生效的信函、数据电文,诸如电报、电传、传真、电子数据交换、电子邮件等证据。(2)以行为作出承诺的,证明该行为为相对人所接受的证据。(3)以合同书的形式订立买卖合同的,由双方共同签章的合同书,即为证明买卖合同成立的直接证据。(4)根据《合同法》第33条之规定,当事人在合同成立前可以要求签订确认书,合同自签订确认书时成立,故确认书也是合同成立的直接证据。(5)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买卖合同成立的,证明合同已经履行且为相对人所接受的证据,诸如由当事人签署的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或者对账确认函、债权确认书等函件、凭证。如果主张买卖合同成立的一方仅提供由其自己签发的送货单而无对方的签章,则最多只能证明自己己经发送了货物,并不能证明所送货物已为对方所接收,当然也不能证明买卖合同的成立。
  本条解释所列举的证据即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或者对账确认函、债权确认书等,均属下第四种类彻的证据。根据证明内容的不同,这些证据乂可进步分为三类:
  • 第一类,交货凭证,如收货单、送货单。
  • 第二类,结算凭证,如结算甲.、发票。
  • 第三类,债权凭证,如对账确认函、债权确认书等函件、凭证。
  (三)举证分配
  《民事证据规定》第2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关于合同是杏成立问题,《民事证据规定》第5条进一步明确:“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赉任。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
  在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成立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成立的亊实承担举证责任。有书面合同的,应当提交书面合同;在没有书面合同时,主张合同成立的一方提交的送货单、收货单、结箅单、发票或者对账确认函、债权确认书等书证,也是证明买卖合同成立的重要证据。但如果相对人否认此类证据与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之间有关联,人民法院应当如何认定是要求主张合同成立的一方需另行举证,还是要求否定合同成立的一方另行举证,抑或是直接否定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
  有观点认为,否定买卖合同成立的方无须就此另行举证,如果主张合同成立的方无其他证据证明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应当承担举证不力的后果。
  这种观点的理论依据是消极事实说。根据消极事实说的观点,以法律行为或者事实存在与否为标准,可以将当事人所主张的事实分为肯定性事实和否定性亊实。肯定性事实也被称为积极亊实,否定性事实也被称为消极事实。主张合同成立的一方提出据以证明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属于肯定性事实,相对方主张否定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的,属于否定性事实。根据消极事实说的观点,主张消极事实即主张不存在某种事实的人,就该事实不负证明责任。
  消极事实说的观点导致无限制地要求提出肯定性事实主张的当事人所提供的证据必须达到确实、充分的程度,如果主张买卖合同成立的一方能证明此事实,则真相已明,法官可以直接裁判;而如果其难以就此事实进一步举证,则其承担不利的诉讼后果。其结果是导致双方当事人举证地位不平等,将举证责任的重担全部压在主张合同成立的事实的一方,否定合同成立事实的一方无须承担任何举证责任,导致诉讼的不公正。
  消极事实说的立论基础是证明的难易程度决定举证责任的分配,但此种难易程度的区分过于绝对;运用消极事实说进行举证责任分配是建立在将待证事实进行划分的基础上,但肯定性事实与否定性事实的划分界限并不明确,通常转换表述方式就可以使其在性质上随意转化;因此,消极事实说并未被理论界和实务界所广泛认同。
  对普通的买卖合同成立的问题,法律并无举证责任倒罝的规定,因此,不能将证明买卖合同成立的举证责任分配给否认买卖合同成立的一方。但在主张合同成立的一方已经提交交货凭证、结算凭证或者债权凭证的证据场合,仅凭被告的否定性抗辩,即否认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或者要求原告就此进一步举证,则会导致原告举证负担过重的不公平状态。根据《民事证据规定》第7条的规定:“在法律没有具体规定,依本规定及其他司法解释无法确定举证责任承担时,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当事人举证能力等因素确定举证责任的承担。”因此,人民法院不能根据被告的否定性抗辩,直接否定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在必要时,可要求被告就买卖合不成立的事实进行举证。
  二、交货凭证对买卖合同成的证明力
  (一)观点之争论
  一方当事人以送货单、收货单等交货单据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能否直接认定或者否定买卖合同关系成立的事实一种观点认为,送货单、收货单等交货凭证既宥买卖合同相对方的签字认吋,又反映了买卖合同标的物的名称和数量,证明了出荬人履行交货义务的事实,故应据此认定买卖合同已成立。
  另有观点认为,就证明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而言,送货单、收货单等交货凭证属于间接证据。间接证据与买卖合同成立的证明关系是间接的,单独个间接证据不能直接证明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必须与其他证据结合起来,以推论的方式来证明买卖合同的成立;因此仅有上述证据的,不足以证明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故主张合同成立的一方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的,应承担举证不利之后果,人民法院可直接驳冋其基于买卖合同成立而提出的给付价款之诉讼请求。
  (二)解释之立场
  司法解释起孕小组经研究认为,送货单、收货单等交货凭证不能独立证明买卖合同的成立,人民法院应当从实际出发,根据个案情况,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作出判断。主要理由在于:
  (1)由相对人签署或者出具的送货单、收货单等交货凭证,可以证明相对人收到货物的事实,但仅有此类书证,不能排除送货人基于其他法律关系或者事实接收货物的可能。
  (2)在市场经济实践中,没有书面合同的买卖交易大量存在。在建筑装修材料配送、超市物流配送及饭店食材配送等送货上门的买卖交易方式中,当事人之间的买卖协议多为口头达成,但口头协议大多难以举证,故送货单、收货单等书证遂成为出卖人证明其履行合同义务的最主要证据。如果相对人简单否认收货亊实与买卖合同有关,或者以签收人非其工作人员、不认可签收人员有权代表其签字为由,否认买卖合同关系的存在,人民法院直接据此否定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不仅陷出卖人于不公境地,而且不利于鼓励买卖交易和引导买卖合同诚信瓶约行为,甚至可能引起整个行业的恐慌,导致买卖双方不得不采取更为稳妥乃至繁琐的方式来订立书面的买卖合同。其结果虽然使举证证明买卖合同的成立相对容易,却以牺牲市场交易的便捷和效率为代价。
  (3)在无书面买卖合同的情况下,就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而言,主张合同成立的一方的举证能力较弱,否认合同成立的一方举证能力较强。就举证责任分配而言,一方当事人提出送货单、收货单等交货凭证,可视为其已经完成对合同成立并履行的举证责任。人民法院要求举证责任能力较强的相对人就否认买卖合同成立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亦无不公。因此,根据本条解释第1款之规定,人民法院不能仅以交货凭证为据认定买卖合同成立或者否定买卖合同成立,而是要具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
  本条解释第1款中的“交易方式”是指某一类买卖合同缔结与履行所通行的共同方式。不同的交易方式,其合同的订立方式、履行方式有共同之处;不同的交易方式,其缔约方式、交付标的物的方式、支付价款的方式也有所不同。例如,在电话购物、电视购物中,大多采取电话订购、快递送货、电话支付或者货到付款、网上付款等方式;超市购物则采取货物自选、款台结账的方式。对不同的交易方式,证明合同成立的证据在内容、形式上也有所差异。例如,超市购物小票可以作为消费者与超市之间成立买卖合同的证据;而通过在线网络购物的,可能并无购物小栗,此时则可通过提供系统自动生成的电子订单来作为买卖合同成立之证明。
  本条解释第1款中的“交易习惯”是指在交易中的惯常做法。《合同法解释(二)》第7条对合同法上的“交易习惯”作出具体解释。交易习惯具体包括两种:
  (1)为行业惯例和地区惯例,即在交易行为当地或者某一领域、某一行业通常采用并为交易对方订立合同时所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做法。
  (2)为当事人之间经常使用的惯常做法。对于交易习惯,由提出主张的一方当事人承担举证PS任。就买卖合同纠纷而言,主张合同成立的一方须证明地方习惯或行业习惯的存在,且对方在订立合同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如果其主张系基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交易习惯,则尚应证明在争议案件发生前,双方已经以此方式完成了多笔买卖。交易习惯的有无及其内容,应由主张适用交易习惯的一方当事人举证。
  本条解释第1款中的“其他相关证据”是指除了书面合同及本条解释所列举的书证以外的、能证明买卖合同成立的证据。例如,能证明双方当事人就买卖合同的主要内容达成一致的电话录音;与当事人无利害关系的第三人目睹买受人签收标的物的证人证言等。如果主张合同成立的当事人所提交的证据与送货单、收货单等交货凭证在时间、标的物名称及数M等方面能够相互印证,形成证明买卖合同成立及腫行事实的证据链,则即使没有书面合同,人民法院也可以认定买卖合同成立。

​注意:本笔记是摘自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奚晓明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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